耳畔忽然传来低沉而熟悉的轰鸣,抬眼望去,标着“国能”的拉煤火车正沿着蜿蜒的铁轨,缓缓从山脚下驶过。车轮与铁轨摩擦出厚重的声响,一节节车厢连绵不绝,像一条沉默的钢铁长龙,穿过旷野,穿过风,也穿过我尘封多年的记忆闸门。风里裹着淡淡的煤尘味道,和二十多年前矿区的风一模一样,就在这一瞬间,所有关于父亲的回忆,如同潮水般汹涌而来,漫过心底,让我瞬间陷入那段被父爱包裹的烟火岁月里。
我的童年,便是在这火车轰鸣、煤尘轻扬的矿区长大的。那是一个被铁轨、路灯、烟火气包裹的地方,伴着火车的汽笛声、邻里的谈笑声,拼凑出我整个年少时光。而父亲,就是这段时光里最温暖的光,是我此生最坚实的依靠。他性格随和,待人宽厚,骨子里藏着说不尽的温柔,从不曾用严苛的规矩束缚我,也不曾给我施加过沉重的学习压力,他给我的,永远是毫无保留的偏爱、肆无忌惮的陪伴,以及藏在柴米油盐里,润物无声的宠溺。
小时候的快乐,从来都很简单,全都藏在父亲陪伴的每一个瞬间里。妹妹总说,小时候她最盼着爸爸请人喝酒,因为只要爸爸喝酒,总会带回来可口的下酒菜:凉拌海蜇丝淋上香醋蒜泥,脆嫩爽口,是她每次都要吃个尽兴的美味,那一口鲜香,牢牢刻在她的童年记忆里,再也无法复刻。而我,最贪恋的是父亲和亲友围坐打麻将的时光,他总会一把将我抱起,紧紧搂在怀里,让我舒舒服服地窝在他温热宽厚的胸膛前。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,是我童年最安心的味道,让我满心都是踏实的安全感,哪怕周遭再热闹,我也只觉得安稳顺遂。打到牌局关键时刻,父亲总会笑着低下头,温柔地把麻将牌推到我面前,让我胖乎乎的小手替他摸牌。我懵懂地抓起麻将,若是碰巧自扣胡牌,父亲定会笑得眉眼弯弯,眼角漾起温柔的细纹,当着所有亲友的面,毫不吝啬地大声夸我长个福手手、手气绝佳。那一句句直白又温暖的夸赞,是我听过最动听的话语,填满了我小小的虚荣心,也让我愈发贪恋依偎在父亲怀里的时光,认定只要有他在,世间一切都是美好而安稳的。可比起热闹的麻将桌,我更爱的是和父亲在夏夜打乒乓球的静谧时光。矿区的夏天格外漫长,白昼的燥热迟迟不肯散去,唱着悠长的夏日歌谣,父亲泡壶茶,一手拎着茶壶、一手提着茶杯,陪我去校园打球。小小的白色乒乓球,在斑驳的球桌上来回弹跳,清脆的击球声,伴着我和父亲的欢声笑语,在晚风里飘散。我们就这样一来一回地打着球,全然不顾夏日的闷热,只沉浸在父女相伴的温馨里。不知不觉,夕阳西沉,天色渐暗,矿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暖黄色的灯光温柔地洒落,笼罩着整个矿区。这里的路灯向来彻夜不灭,一到夜晚,整片矿区都灯火通明,灯光勾勒出楼房、树木、马路的轮廓,把平凡的夜晚映照得格外温柔。我们借着这柔和的路灯光亮,常常打球到晚上十点多,直到夜色渐深,周遭渐渐安静下来,才恋恋不舍地收拾球拍,牵着父亲的手慢慢回家。回到家,我便匆匆趴在书桌前写作业,昏黄的台灯映着书本,父亲就安静地坐在一旁,从不催促,也从不严苛地检查每一道题目。他对我的学习,始终抱着无比宽容的态度,常说读书不必强求名列前茅,只要尽力就好,奉行着“60分万岁”的理念,从不让我为了满分熬夜苦读,也从未给我报过繁重的补习班。他只愿我能无忧无虑、健康快乐地长大,在这样宽松的爱意里,我总能轻轻松松考出八九十分的成绩,学习于我而言,从来不是负担,而是带着父亲的期许,顺其自然地慢慢成长。
童年的幸福,更藏在父亲每天递来的五角钱里。那五角钱,是我一天里最期待的小美好,是父亲给我的专属宠爱。在那个物资不算丰裕的年代,五角钱,可以买一支清凉解腻的苦咖啡雪糕,一口下去,冰凉的甜意驱散夏日所有燥热;也可以买一份香辣筋道的刀刀碗托,淋上酸酸香香的醋汤,是校门口最诱人的味道。我偏偏对刀刀碗托情有独钟,舍不得每天都花掉这五角钱,总会把钱攒起来,放在小小的存钱罐里,每天都要拿出来数一数,满心欢喜地盼着周五的到来。等到周五放学,我攥着攒了整整一周的零钱,蹦蹦跳跳地跑到小摊前,一口气买五个碗托,坐在小板凳上狼吞虎咽,只有这样一次性吃个尽兴,才觉得心里满足,若是少买一个,都觉得浑身不爽快。那时候的我腼腆又害羞,明明最爱碗托里的醋汤汤,每次吃到最后,都想让老板再多添一些,可羞于开口,只能默默吃完,心里藏着小小的遗憾,却依旧觉得无比幸福。这微不足道的五角钱,撑起了我整个童年的快乐,而这份纯粹的快乐,全都是父亲给予的。偶尔有同学来找我玩耍,父亲总会格外大方,再多塞给我一些零钱,笑着揉一揉我的头发,让我给同学买雪糕、买零食,从不让我在朋友面前丢面子,用最细腻的心思,呵护着我小小的自尊。他总是这样,把我捧在手心,用最温柔、最慷慨的方式爱着我,让我在满满的安全感和爱意里长大。那时候,在我小小的世界里,父亲就是无所不能的超级英雄,是全世界最好的人,是我无条件依赖的港湾。我在心里一遍遍笃定,爸爸是我的最爱,这份爱,不是一时的欢喜,而是刻进骨子里的执念。不,爸爸过去是我的最爱,往后余生,一直都是,任凭时光流转,岁月更迭,从未改变,也永不改变。
在我的办公桌上,始终摆放着我和父亲为数不多的一张合影,照片被我精心装裱,放在抬眼就能看见的地方,每每望见,心底便涌起化不开的温暖与思念。照片里的我,不过两岁光景,穿着干净的衣服,扎着朝天小辫儿,站在开满鲜花的花园里,满眼都是懵懂童真。父亲温柔地叮嘱我站端正拍照,可调皮的我全然不听,随手摘下一朵娇艳的小花,踮着脚尖,执意要递给父亲。就在这一刻,父亲没有强求,满眼宠溺地搂我坐在他大腿上,定格下我灵动的模样。拍完照,他立刻伸出有力的手臂,紧紧将我搂在怀里,拍下了这张珍贵的父女合影。照片上,父亲的眉眼间全是对我的疼爱。我依偎在他怀里,紧紧攥着那朵小花,满眼都是对父亲的依赖。这张泛黄的老照片,藏着满满的温情故事,藏着父亲无言的深爱,是我和父亲之间最珍贵的羁绊。它不是一张简单的照片,而是跨越时光的情感载体,无论过去多少年,无论我身在何方,都能让我在一瞬间,回到那个被父亲捧在手心的年纪。
我永远忘不了1996年的那个站台,一家人第一次送父亲前往包头(就去两三天),不知道是不想离开父亲还是也想跟着父亲去包头,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松手一起上了火车。列车员与父亲是旧识,塞给我一包瓜子,笑着逗我跟父亲一起走。那时候我满心骄傲,觉得父亲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,走到哪里都受人尊重,走到哪里都满是善意,每每读到与站台有关的字眼儿我都能想起大柳塔的站台,那里有过我们全家人为父亲的送站仪式。平时他总会拿着职工证,带我去文体中心看电影,进门划证时笑着给检票的叔叔递上一根烟;春暖花开的周末,他会带着全家去郊外挖苦菜、捡地软,在野外支起小锅,我们负责捡柴火、父亲负责生火、亲自下厨煮泡面,加上一根火腿肠,那香味,是我此生再也尝不到的人间至味。
可时光残酷,离别猝不及防,父亲终究还是离开了我,这一去,便是二十八年。二十八个春秋更替,当年的孩童已然长大成人,矿区的火车依旧日复一日地奔跑,矿区的路灯依旧夜夜亮起,可那个陪我打球、给我零花钱、把我搂在怀里摸牌、带我看火车的人,却再也回不来了。我再也没有慢下来的时光,蹲在路边安心数车厢;再也没有人为我包容一切,给我毫无保留的偏爱;再也吃不到那样香喷喷的泡面,再也感受不到那样踏实的怀抱。风轻轻吹过,秋千随风晃动,恍惚间,我仿佛又听到父亲温柔地喊着我的名字,声音穿过岁月,清晰地落在耳畔。原来,父亲从未真正走远,他化作了矿区的风,夜晚的灯,驶过的火车,藏在每一段我熟悉的时光里,藏在我每一次的思念里。长大后我才彻底明白,父爱从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,而是藏在烟火琐碎里的陪伴,是夏夜球场的坚守,是五角零钱的慷慨,是宽容以待的理解,是离别之后,永远留在心底的温暖。他从未说过一句我爱你,却把一生的温柔与爱意,全都融进了我的童年里,用短暂的时光,为我撑起了一片无坚不摧的天空,让我在往后的岁月里,即便独自面对风雨,也能带着这份爱意,勇敢前行。矿区的风景变了又变,身边的人来了又走,可那些与父亲相关的回忆,那些被他爱着的时光,早已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里,成为我一生的底气。火车远去,思念却从未停歇,它像一列永远不会到站的列车,载着我对父亲的牵挂,在心底缓缓驶过,岁岁年年,从未停歇。原来最深的思念,从不是声嘶力竭的哭喊,而是看到相似的风景,就会瞬间想起那个人,想起他的温柔,他的笑容,他给予的所有温暖。那张老旧的合影,那段温暖的童年,那列驶过的火车,都是我此生最珍贵的财富,是我与父亲之间,永不磨灭的联结。
时光匆匆,岁月无情,我再也回不到童年,再也牵不到父亲温暖的手,可他给予的父爱,永远如铁轨般绵长,如路灯般温暖,贯穿我的一生。往后余生,我会带着父亲的爱,好好生活,平安顺遂,把这份深沉的思念藏在心底,永远铭记,永远深爱。惟愿父亲在另一个世界,平安喜乐,再无辛劳,而我,永远是他最疼爱的女儿,这份父爱,这份思念,生生世世,永不落幕。
思绪再次被悠长的火车汽笛拉回,眼前的火车渐渐驶远,只留下两条延伸向远方的铁轨,静静躺在大地上,像一道浅浅的印记,更像我心底,对父亲从未消散的思念。小时候,我总爱拽着父亲的衣角,趴在他开的五十铃车窗上,看着他开车与这拉煤火车并肩前行。他会温柔地指着火车,告诉我它的故事,我便睁大眼睛,一节节数着车厢,数到眼睛发酸,也数不完。那时候觉得,火车好长好长,长得像永远过不完的日子,长得像父亲对我的爱,没有尽头。
每逢母亲节,世人皆念母恩,我却总会格外想念父亲。年年如是,岁岁依然。借此寸笔,遥寄深情,惟愿世间所有父母,平安康健,福寿绵长。